廖信忠 | 揭开自贡神秘的面纱,观“三绝”,品“一味”

发布时间: 2021-04-12

我从上海直飞宜宾机场,离自贡70公里,机场打了车,四十分钟能到自贡。

路上师傅问我去自贡干嘛,我说去玩呢!他沉默一会:自贡有啥子好玩嘛!宜宾有竹海,万里长江第一城,应该先玩宜宾嘛....,我说”灯会”,师傅”喔”了一声就沉默了。

一过自贡收费站,不知为啥,每个路口都遇到红灯,师傅又忍不住diss”发展成这样,红灯还比宜宾多......”
很多年前我发觉得"自贡"其是个梗,还是在成都,每次饭局上地图砲,自贡总会被拿来开涮,很神秘的地方。但我初中就知道自贡,像我们80年代以前台湾人,初中地理课学到四川省一定会提到”自贡产盐”。

隔壁的宜宾泸州,各有全国知名的五粮液和泸州老窖;宜宾有机场和高铁,泸州有机场,自贡啥都没,全国人民的四川地图里,自贡这地仿佛迷雾。

这回我本来只是去自贡看个两天灯会,后来因缘际会待了一周,可以慢慢地逛逛感受这座川南小城。

自贡老城的街道,就是川南多山城市特色,平凡无奇,类似像重庆的弯曲的斜坡马路,路两旁上坡下坎;老城区每条路下坡的尽头就是釜溪河,过河就是新城区。

自贡却有全国最神奇文脉,出了青春文学教主郭敬明、青春文学教母饶雪漫、情感教母Ayawawa、野生国师周小平、因果律毒奶黄旭东......再上溯个100年,出了奇人李宗吾,厚黑学教主;简直是座专出精神教主的城市。

我总结在自贡逛街的正确姿势,你必须随时带着感动”啊!某某老师的青春就是在这渡过的啊!”然后感慨得一蹋糊涂,你的自贡之行就会充满意义。

做为一位贵圈人士,看到书店招牌进去参观也是很正常的事;见到”青春文学”仍摆放在最显眼位置,还有许多年轻人在翻阅,感到一阵欣慰;自贡:中国青春疼痛文学之故里。

你要逛一次自贡彩灯公园,过去每年办灯会的地方;当你逛过后,以后认识了老家自贡的新朋友,彩灯公园绝对是能开启你们话题的引子。

里面的游乐园,三线感非常强烈,但我强推是园里水磨石溜滑梯梯;国内水磨石溜滑梯已经比较少见了,顺着地势而建的滑梯更是少见,绝对是个拍JK照的上佳地点。

这尊水磨石大象滑梯也算自贡知名景点了,当你爬上去溜下来,心想”阿花老师年轻时也溜过这道滑梯吧!”简直热泪盈眶;溜过这道滑梯后,你跟你的自贡朋友,一定会拉近不少距离。

自贡彩灯公园另一大特色,它具备了一切老游乐园独特的cult要素,必须给你们感受一下。

如果你假日来逛,还能见到许多武德充沛的自贡老阿姨,比起徳州老奶奶不惶多让。

自贡这座城市有三大符号:彩灯、盐、恐龙,你如果走在自贡街上,见到的不是彩灯、就是盐,要不就是恐龙。

再要不,就是彩灯做的恐龙、盐做的恐龙、彩灯做的盐

然后,自贡是座恐龙满街乱跑的城市,也许你在全世界任何一座城市街头都见不到那么多恐龙,是人与龙和谐相处的城市。

伟大的自贡文明!!严格来说,自贡文明有两亿年历史,恐龙才是这座城市的原住民。

但恐龙毕竟是头脑简单的生物,中国自贡是全球唯一驯化恐龙成功的城市。

自贡人从小就培养成亲近恐龙,学会骑乘恐龙;国内有两座驯化大型野生动物成功的城市:自贡人骑恐龙、昆明人骑大象。

自贡:世界第一座出台饲养及骑乘恐龙细则的伟大城市;溜龙不牵龙,等于龙溜龙。

在社会主义温暖阳光下嬉戏追逐的保护区野生恐龙

说正经滴,自贡是座走在路上散步都能发现恐龙化石的城市,是全世界侏罗纪恐龙化石最密集的地区;恐龙博物馆是自贡的王牌景点,排名亚洲第一,世界第二。

和西安兵马踊博物馆一样,自贡恐龙馆都也是在挖掘现场上建馆;算是绝无仅有的体验:震撼,无力,飘渺,那是你在其他博物馆观赏文物全然不同的心境,让你看了会怀疑人生那种。

取个侏罗纪的中位数,一亿六千万年前好了;如果人一生能活个100年,那轮回个100次,也才1万年;然而一万个一万年,那才是一亿年;当你想着,恐龙曾经是这个星球的霸主,称霸地球一亿年,但它们还是灭绝了,要再过一亿多年,人类文明才出现。

博物馆的解说,经常有种奇异的冷幽默,比如这个李氏蜀龙一家三口....

简直太浪漫了好吗!一亿年后人类化石被挖出来,男女幼三具骨骸化石放在那展示”一家三口,开心在散步”

可能....全国所有博物馆藏品的年份总加起来....都打不过自贡恐龙馆吧!这已经超脱人类历史逻辑经验以外的馆藏了。

我有机会去看了二期工地,它仅仅往下挖了数十米,直接展示了一亿年来的各种地层;太震撼了!站在这中间环顾,那是一个不到百年渺小生命体,与亿万年的直接对话;我都能想象建好后这又是个全国唯一的网红景点。

室外有”恐龙碑林”,许多名人到访题字,忽然见到王锡爵这个名字,年轻一代可能不太认识王老师了,他在80年代中期从台湾开着波音747货机到广州投诚,意外促成了两岸第一次接触。我看了他的提字,忍不住在想,要是让我提字,要提些啥,像我这种没文化的,大概只能提”自贡恐龙,办得不错”

这是座曾经巨有钱的城市,车牌”川C”,也就是曾排在成都、重庆之后的四川第三号城。当我们聊到郭敬明时,都会说他是”小城里走出来的”;当我在网上查别人去自贡玩的游记时,”纯朴”是这座城市高频词;这座一度是四川纳税额最高的城市,最终成了”纯朴的小城”,这就尴尬了。

自贡得名是由”自流井”与”贡井”两产盐区合称,因盐立市,当今天谈到自贡时,她的文化、她的兴衰、她的饮食、节庆、口音....似乎都能从”盐”找到原因。

燊海井是自贡不可错过的景点,是世界第一口超过千米的深井;很难想象早在1835年,光凭着工人站在碓板上,不断跳开,碓头在重力的作用下向着井底猛力冲击顿钻,一踏一跳,锉头一起一落.反复冲击顿钻,历时13年,凿出一千多米深;他们当然不知自己已创下世界纪录,相关技术却被法国传教士带回西方,成为西方现代采矿的基础。

燊海井

那时燊海井一天产出的盐换算成价格,533银元,同时期县官一年的俸给是45银元,自贡那么多口井,可知当时自贡有多富。

整个燊海井景区就是个过去的盐井厂区,有各种仓库、车房、灶房及制盐设施设备及晒卤台;现在还有现场演示如何传统人工制盐,是现在自贡唯一能见到这种风景的地方。

自贡盐业博物馆是原来的西秦会馆,也就是当年陜西商人会馆,建筑精巧,层层叠叠,逐渐升高,在里面可以看到自贡两千年的井盐生产技术的演进和变革。

自贡盐商是中国商业史中特殊的存在;如美国经济史家曾小萍《自贡商人》所述”中国第一个资本密集,大规模生产的私营井盐工业”。

与海盐相比,内陆四川井盐充满劣势,凿一口井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年凿成,充满了不确定性,前期投资巨大;这反而促进盐商因运发展出各样融资,众筹、股份制,职业经理人等工具及制度;为了将利益最大化,自贡盐商积极引进各种新技术,直到20世纪初,自贡盐业生产达到第一次颠峰,光是盐税400万银元就占四川总税额一半以上。

盐业博物馆展示的各种凿井,修复取物工具

“盐”自古以来严禁跨区出售,自贡盐历史上销售区也仅此于西南;然而太平天国之乱给了自贡机会;江淮盐业残破,只好开放川盐济楚,一时间自贡盐业发展迅猛,垄断两湖;但待乱事平定,地方利益博益,川盐遭驱逐,发展中的自贡盐业蒙受巨大损失。

对日抗战给自贡第二次历史机遇;日本占领沿海地区大部分盐场,迫于抗战形势,国民政府明令川盐大幅增产,自贡成为大后方最大的食盐生产基地,营销区域比第一次川盐济楚更广大。

掐断了自贡盐生产等于掐断了中国命门;日军1939年起历时两年“盐遮断”作战,不断轰炸自贡,自贡盐仍不断努力增产,盐产量也达到自贡历史上最高纪录;在1944年,全市献金总计法币1.2亿多元,位居全国人均捐款首位。

正是自贡盐业太过发达,压缩了其他工业的发展,当1945年抗战胜利,历史重新上演,行政命令让自贡盐再次退守西南;从那时起,盐税比重逐年降低,自贡盐业再也不复当年辉煌。

然而自贡盐再次被想起,竟是2011年福岛核灾那会,大家疯狂抢盐,其实中国食用盐里海盐也只占35%的份额呢!四川人笑而不语”我们有自贡”,许多自贡人都无奈又好笑地在帮外地亲友寄盐。

我看到一些自贡的历史照片,那简直就是世界奇观,尖塔般的天车分布在地势高低起伏的市区各处,还有高达百米的天车,据说自贡的80后是最后一批见过这种奇景的人,后来为了城市发展都拆得差不多了。

天车就是升降机兼井架,很难想象光是靠”綑扎”,就能将杉木连结成巨大的支架,不设地基却牢固不倒;最高能达百米,现在綑天车的技术已经失传了,只能在盐业博物馆里见到天车的剖面。

现在还能零星看到几部天车,站在吉成井公园远眺,还有四座天车,以前这里是井盐工厂,现在正修缮中。

那是令人过目不忘的城市名片;西秦会馆等建筑固然代表本地过去辉煌富有,但这样的建筑放全国范围也过于普遍,而天车景观却是全国独一无二,我觉得要是中间再立个灯会上玻璃瓶天车彩灯,妥妥就是蒸气朋克网红景点。

其实我到自贡第一晚就被街灯震惊了;除了彩灯,自贡对”灯”似乎也有种谜之热爱;她白天跟西南有山的普通三四线城市没两样,但到了晚上,那街灯简直是全国最浮夸的城市。

当晚带着猎奇心态一直走,夜晚的街上过于张灯结彩,简直风骚,太风骚了!震惊台湾来的我,毕竟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。

先不论这些灯光堆砌得好不好看,你仔细观察会发现,每条街道他的灯光颜色,树上挂的小配件都不太相同;好像有种”隔壁街道竟然挂了新花灯,我们必需赢了他”的心态

但有些街道的灯光真的做得挺漂亮不刺眼,走在其中心情愉快而浪漫,总体来说说自贡这座城市还是给人挺温馨安逸,适合用爱发电。

彩灯博物馆也是个比较神奇的地方,这栋90年代的建筑,宫灯堆砌起来的造型,相当奇特。

“原则上”它是个不需要门票的地方,你走进去后,就看到各式彩灯,黯淡地,躲在阴影的角落搞自闭,其实这里观光客也不多,有些冷清;但是!只要你缴了门票钱,最神奇的地方来了!工作人员会大吼一声“开灯!”响彻冷清的馆内,忽然”啪!”一声,转吧转吧七彩霓虹灯!炫丽浪漫的灯光,成了色彩的世界。

馆内展示的都是历年灯会的精品之作,比如这瓷杯瓷盘组合而成的巨型宫灯,在灯光照射下,利用瓷器的特性造成炫丽斑斓的效果。

它的细部是这么组合而成的,没有用粘合剂,完全是用线绳綑扎而成;这种綑扎技术最早来自于盐厂制造天车时,发明了各种以绳索固定木柱的方式,成为制作彩灯的技术储备。

还能看到各种瓷器组合而成的龙凤;做为丘陵地的自贡,过去卖磁碗瓢盆的商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,为了招揽顾客,又为了好走动固定担子,他们把这些瓷器捆扎成各式造型,这又成了磁器灯另一个技术储备来源。

自贡彩灯已不是传统的骨架糊纸的传统灯笼,举凡瓷器餐具、玻璃瓶、蚕茧、细竹篾、扎染、丝绸等均可用为制作灯彩的素材;这地好好搞肯定秒杀国内绝大部份假沉浸式体验馆啊!

像这盏灯就是无数的玻璃药罐组合而成,配上输液馆

用玻璃罐或瓷盘瓷碗制灯是自贡灯的一大特色;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60年代,彩灯节时市里每个厂或单位都要出个特色彩灯来展示,在变废为宝,又或是敷衍交差的心态下,陶瓷厂就用瓷器来做灯,医院就用废药罐作灯.....后来后来....意外发现,这些材料作为灯的素材,反而能够呈现特殊的美感,于是自贡彩灯业,就在这条”万物皆可制灯”的魔性道路上一去不复返

青花玲珑做成的龙,龙角是雕花花瓶,龙须是小酒盅,龙凤呈祥的凤由无数个最普通的白色烟灰缸做成....龙凤腾飞是蚕茧,孔雀开瓶是小小的青霉素药瓶... 李静睿《小城》

自贡这三所博物馆硬件设施都旧了,但放全国仍是独一无二,绝对看不到;就跟自贡这座城一样,却让你视觉、嗅觉、味觉、同时升华。

自贡恐龙馆让人看得飘渺虚无头疼,是自贡菜拯救了我,太好吃了,想想反正自己短短几十年后就会死,多吃点好吃的,忽然就踏实起来了。

很多人不知道自贡在哪里,可是你说冷吃兔、水煮牛肉,全国人都知道,那就尴尬了,就像都知道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而不知道原唱王琪,原来这两道都是自贡名菜。

自贡菜算是川菜的辣中至尊,菊花辣级别,但自贡一般餐厅都知道又分为本地人吃的”正常辣”与外地客人”微辣”,但即使你说微辣,”麻”仍然是自贡厨师的最后尊严,所以正确的提醒方式是”微麻微辣”

川菜分为三大流派,分别是成都为代表的上河帮,重庆为代表的下河帮,以及自贡的小河帮,后来到80年代,小河帮菜正式定名为”盐帮菜”;盐帮菜又能分为盐商宴客用的盐商菜;各地家乡口味改良的会馆菜;以及盐工小吃为主的”盐工菜”。

只有富庶的地方才会出现多样化的美食,当年正是自贡盐业发达,全国各地人士都来此淘金,才能汇聚了各地口味;原来在川省内关于自贡话的地图砲,跟省内其他地方口音有差别,被认为是最接近普通话的川话,正是当初五湖四海人士汇聚于此,才形成这样的口音。

这么说來自贡应该是四川除了成都之外,唯二能够做文化输出的城市;独一无二的自然资源和人文景观,热闹眩目的节庆,个性强烈的美食,还输出精神领袖,具备一切网红城市该有的潜质;估计这两年会火起来。

回上海后,我收到自贡寄来的两大箱礼物,我觉得,我这辈子的盐应该被自贡承包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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